近代中国涂料工业的先驱-戴济先生

编者按:日前,涂料行业资深专家段质美先生收集了鲜有报道的行业前辈戴济先生的生平事迹和资料,对于重新认识中国近现代涂料工业的早期贡献者做了一些考证并撰写了此文,并提出戴济作为中国涂料业的先驱实至名归。希望本文刊出后能引起行业关注,也欢迎进行探讨,以达到行业共识。

过往涂料行业的活动或书籍期刊等文字记载中,公认中国现代意义上的油漆(涂料,以下略)工业,肇始于20世纪初的上海。那时恰逢第一次世界大战,西方列强无睱东顾,进口所需的油漆受到困阻,于是中国新兴的民族资产阶级乘机兴起,创办了中国的油漆工业,实乃功不可没。阮霭南、周元泰于1915年在上海合伙创办的开林油漆颜料股份公司(今上海开林造漆厂前身),是中国首家进行工业生产的涂料厂;1916年,邵晋卿等人开办了上海振华实业公司,此后相继一些城市陆续创办有涂料企业;1916年,天津成立了天津大成油漆厂;1921年,冯国璋之子冯叔安等在天津创办了东方油漆厂;1926年,陈广顺与沈慈辉等合作开办永固造漆股份有限公司;1928年,汉口建华机制油漆股份有限公司(今武汉双虎涂料有限公司前身)成立;1929年,陈调甫在天津创办了永明油漆厂,至此,在20世纪30年代前的中国油漆工业初步形成。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技术人员是创新的主力军,而对于他们早期的业绩鲜见于书籍、期刊与报端。笔者偶然得到行业内西北永新田君(兆会)搜集到早期《油漆》(1922年)一书的启示,对其著者即极少有人知晓的前辈——戴济先生产生了兴趣,于是开始调研、查找并收集资料,又得到《中国涂料》编辑部和他后辈的大力支持,使得戴济先生的事迹与形象逐渐地清晰起来。

在一本名为《文明梦 记第一批庚款留美生》[1] (见图1)的书籍里这样记载——“戴济(1888–1965年),字汝楫,江苏吴县人。在考取庚款留美之前,戴济就读于上海邮政部高等实业学堂预科。留美后就读于缅因大学。1914年获缅因大学化工硕士学位。”其中也曾在麻省理工大学就读化学系(见图1、图2)。

图1 《文明梦 记第一批庚款留美生》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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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戴济就读于麻省理工大学化学系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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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济先生在《游美纪程》中写道:“余与美国油漆业初度之接触在1913年……1909–1915年间余之负笈生涯包括读书研求参观练习四事。1917–1923年间即余在工大教授油漆颜料装置油漆研究工厂并著作关于化学及油业书籍8种之时期也。1923年迄今及今后皆余以经验接济国内机制油漆业之时日”,叙述了他在留美求学及回国后初期与油漆事业相关的简要历程。

关于庚款留美一事,需要回溯到清朝末年,扶清灭洋的义和团运动兴起,庚子年(公元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清政府战败,1901年清政府与十一国签订了屈辱的《解决1900年动乱最后议定书》,即《辛丑条约》,赔款4亿5千万两白银,史称“庚子赔款”。

1904年,时任中国驻美公使梁诚,在与美国国务卿商议还款事宜时,捕捉到了美方“庚子赔款案实属过多的”隐意,逐极力向美国政府游说退还不实赔款事宜。1908年,美国决议退还中国庚子赔款中超出部分,用于办学、资助中国留学生赴美费用。1909年,北京设立游美学务处(清华大学前身),在全国630名报考的学生中,录取了47名(见图3),戴济幸运地成为第一批赴美留学生(39号)。百年回首,我们不难发现,庚款留美在中国现代史上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它为急需现代科学技术的中国培养了一大批叱咤风云的重量级科技人物,第一批中如梅贻奇(清华大学校长),第二、三批中如赵元任、竺可桢、侯德榜以及国学大师胡适等。第一批留美学生学成后,全部回到中国,绝大多数为中国现代化事业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成为有关领域的奠基人。这其中就有投身涂料行业的戴济先生。

图3 第一批庚款留美生合影(标号39者为戴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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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济回国后,即投身于教书育人的事业,《中国涂料工业四十年》载[2],于1917–1923年,曾在北平大学所属工业大学(工学院),任职教学、科研工作,在化学系首先设立“油漆化学”课程,提携一批青年教师、学员,“培养了周维尧(曾任北平大学工学院讲师,天津永明油漆厂总工程师)、刘相荣(北平大学工学院讲师,应化系主任)王海仙、梁兆熊等一批又一批技术专门人才”。

在20世纪初期20~30年代,中国少数先期创立的油漆厂中,调查统计说明大部分工厂都有北平大学工学院师生的身影,支撑着新生的油漆工业,见图4。

图4 北平大学工学院对于中国先期创立的油漆厂的人员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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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济为配合教学提高理论水平,洋为中用著述立说,编写了一些有关油漆的专业书籍,如《言油》(1919年)、《油漆》《颜料》(1922年),《颜料与塗料》(1930年)等,见图5。笔者粗略翻阅,鉴于20世纪初期,国内外植物油作为油漆的主要成膜物(黏合剂),书中对植物油从其脂肪酸结构、双键的多寡,氧化干燥原理,用测定碘值的方法区分干性与半干性油类,以及铅、钴、錳等金属盐类促进干燥的理论等方面均做了基本阐述,与今日无异,唯个别专业用词有所差别,如“养气”即“氧气”而已。再者,这几册书籍的理论与实践并重实用性很强,列举了许多真实的配方与操作细节,难能可贵,深受广大读者的热切喜爱,仅《颜料与涂料》一书,从第一次出版到1950年的近20年期间就再版了8次之多,由此可见一斑。

图5 戴济编写的涂料相关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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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济先生非常重视理论联系及示范作用,为了促进中国油漆业的进步,在工学院建立起校办的试验工厂,生产和销售一些油漆产品。为了向国人宣传油漆知识,还创办了油漆专业刊物——《油漆季刊》[3]。它的宗旨“是传播油漆的基本知识。并介绍制造油漆应用的新方法新机械新原料及技师”。

1924年,戴济因当时北平大环境较为震荡,遂离开北平来到上海,受聘于振华油漆股份有限公司,担任技师,对振华的生产、经营带来巨大的变化,“先后增加汽车漆、木器漆、凡立水、调和漆、磁漆、改良金漆等新产品。很快‘飞虎’牌油漆的销售就胜过日货鸡牌油漆”[4],进一步扩大了国内、外的销售。后经民国政府财政部批准“该公司报送制品一经验明单货相符应即免税放行”[5],更使油漆产品畅销国外,广受东南亚一些国家用户的青睐,曾获得新加坡菲律宾嘉年华等奖项。

1926年美国建国150周年,在费城举办万国博览会,邀请中国参加,戴济热情地投入这项工作,积极组织国内油漆行业参与这项活动,特专门编写出版了一期专刊《油漆季刊》 (费府赛会号)专刊(见图6),指出“正可与彼邦同业相磋相切交换知识经验。他山之石可攻我玉。取长舍短,机会不可坐失”。首次将“银朱、广丹、锑白等颜料,桐、豆、苏、麻等油,金漆、油漆以及闽省漆器等品”作为工业产品及油漆用原料展出,得到诸国参观者的好评。“飞虎”牌油漆荣幸地获得博览会金质奖章[6]

图6 《油漆季刊》(费府赛会号)专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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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济先生的视野不在于一厂一校,而是放眼全国,并时刻关注国外的技术动态,1923年他再度远涉重洋赴美考察,耗时两个多月,在美行程约两万公里,奔走于届时的宣伟、杜邦等著名油漆厂、全美油漆业试验所、大学等处,搜集到各色颜料、催干剂和多种油漆的生产配方与工艺,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刊登于1926年出版的《油漆季刊》上,在近100页的专刊中占了近70页的篇幅之巨,其中各种油漆的真实配方近300种,这是何等的胸怀,对刚刚诞生的中国油漆行业之发展产生了巨大、深远的历史影响。

进入40年代民国时期,中国已有了一些现代化工业的基础,如铁路交通、桥梁、采矿冶炼、军工器械、造船、纺织等门类,需要各种类型的油漆加以保护,当时邮政部于1931年拨出专款,在上海交通大学设立油漆研究所,戴济于同年受聘上海交通大学任职(图7),负责有关的油漆研究工作。据搜索到的1936年该校的《油漆试验报告》(图8)中,已载有如《锌面与油漆层间之反应》《多元醇与多价酸制成油漆性树脂》《豆酪素制乳液漆》等文章,具有了当代的科技水平。

图7 戴济受聘上海交通大学任职信息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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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交通大学研究所《油漆试验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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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戴济先生近20个春秋的辛勤耕耘,中国油漆行业在教学、生产与科研等方面均有了显著的成效,抵制减少了油漆的进口,培育了一代技术骨干,开始向东南亚诸国出口油漆、颜料产品,为扩大满足国民经济的需求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国外涂料界知名人士对戴济在中国涂料发展的业绩与著作颇多好评,如宣伟公司的技术主任霍尔登说:“你的书是极有趣味的,能引人深思研究”;美许吕漆厂技术主任因加尔:“我赞扬你的书是完善的,因为你将油漆制造法的重要部分都概况了”;哥伦比亚大学有机工业化学教授称:“你在北京工业大学做的好工作”(见图 9)。

图9 国际涂料界知名人士对戴济著作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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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济不仅热心于油漆行业,也以极大热情关注中国的化学工业,早期即成为中华化学工业会会员,也曾在该会的杂志《化学工业》担任主编(1930–1936年),该杂志曾刊登了多篇有关油漆的文章,以引起政府、院校和企业的关注期扩大影响。目前仅搜索到早期的《化学工业》杂志,就有《中国之干性油》《油溶性石碳酸人工树脂》《油漆为需用之几种红色颜料》《桐油松脂制漆》《德国人造推光漆》等多篇高质量的专论,见图10。

 

图10 早期《化学工业》杂志发表的有关油漆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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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8·13”日本入侵占领上海之后,我国油漆行业受到严重摧残,戴济随交通大学西迁重庆继续教学工作。抗日战争胜利后,戴济于1945年回到上海,仍在振华造漆厂、交通大学工作分别负责技术和担任教授之职。新中国成立后,1952年,戴济由西北工学院调至北京任北京地方工业局顾问,“北京市油漆厂成立后,直到1954年已是耄耋之年,仍到厂指导工作”[7]。

纵观戴济先生自留美回国后,先期在高等学府从事油漆的教育,培养、影响了几代专业技术人才,在企业中领导、研发出诸多新油漆产品,不仅倡导国货抵制了洋货,且以高品质行销国外,获得国际荣誉,继而又兼职科研院所,极大地推动了中国油漆事业的发展,为此而献出了一生精力,他的爱国情怀与显赫业迹将被历史所牢记。

这批海外归来的庚款留学生,头上有留洋镀金的光环,但他们身上有着东方精神文明的价值观,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成为我国近代史上早期从西方学成归来并以毕生精力从事科学救国实业的中华优秀儿女群体。诚如《文明梦 记第一批庚款留美生》所言——“戴济成了中国第一个研究油漆的化学专家。在国内外油漆业声名卓著,被誉为我国油漆业的先驱”,青史垂名当之无愧。

 

附录:

①周维尧(1896–1956年),河南高城人,1920年毕业于国立北京工业专门学校(北京大学工学院原校名)应用化学科。曾任讲师、教授(1930),兼职天津中国油漆厂至1939年。1939–1944年,任天津华北油漆厂经理。1949–1952年,天津市工业局生产管理科长。1953–1956年,任天津永明油漆厂总工程师,同年拟调往化工部华北化工研究院总工程师前病逝。

②王海仙(1901–1972年),山西临猗人,1928年毕业于北京工业大学工学院。毕生从事涂料技术工作,任职于原化工部涂料工业研究所,对研发灭火涂料、三门峡水电站用漆、乳化桐油漆等有突出贡献。

③梁兆熊(1909–1974年),1933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工学院应用化学系,同年受聘于天津永明油漆厂作技术工作,先后任厂长、副总工程师。1957年,调化工部华北化工研究院(兰州、常州涂料研究院前身)任副总工程师之职,组织涂料与颜料的研发工作,提携了一批涂料专业科研人员,1969年退休。毕生从事涂料的生产与研究工作,对研发轿车涂料、高级木器涂料有突出贡献。

④马庆麟(1922–2018年),天津人,1943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工学院应用化学系。1943–1951年,任职于天津东亚油漆厂。1951年调入北京油漆厂(红狮涂料公司前身)主持筹建新厂,曾任技术副厂长、总工程师等职,《中国涂料》首任主编,享受国家特殊专家津贴,著有《油漆工业》等。

⑤王天骏,《文明梦 记第一批庚款留学生》作者,浙江黄岩人,1980年留学美国,1986年获匹兹堡大学电子工程博士学位。其祖父王琎系第一批庚款留美学生。

 

参考文献

[1]王天骏.文明梦 记第一批庚款留学生[M].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12:159-163   

[2]我国涂料工业的四十年[M]//中国涂料工业四十年(1949–1989).常州:全国涂料颜料情报信息中心,1990   

[3]油漆季刊[M].北京:国立北京工业大学油漆研究工厂,1926   

[4]沈阳.神舟飞船涂国产“飞虎”漆 上海百年涂料基业长青[EB/OL].东方网, 2014-02-12.http://history.eastday.com/h/shlpp/u1a7928818.html   

[5]上海地方志 化工·油漆[M]  

[6]黄媛.油漆的故事[J].今日上海,2011(3):19-21 

[7]马庆麟.不断创新,重视学习交流——对中国涂料工业100年发展的点滴体会两则[M]//中国涂料工业 100年.北京:中国涂料工业协会,2015:272-274

   

 文章源自《中国涂料》2021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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